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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回 自責

    見福慧長公主已當眾說了‘必不會虧待了’凌孟祈,陸中冕便也不再多說,向陸老夫人道:“才兒子進來前,已打發人拿了兒子的名帖請太醫去了,想來很快太醫就該到了,只是一點,凌世侄此番傷勢頗重,想來得好生將養一番才能痊愈,但四知館地方狹小,又是在外院,人來人往的,怕是不利于修養,兒子便想著,要不要單獨辟一出清凈的所在,讓凌世侄暫時搬進去,等傷勢痊愈了再搬回四知館不遲,未知母親意下如何?”

    陸老夫人聞言,不由微蹙起了眉頭,道:“你慮得也有理,不如這樣,府里東北角上的汀瀾院倒還清凈,雖在內院的范圍以內,離其他地方卻又有一段距離,倒是適合將養,不如就讓祈哥兒住到那里去?”

    陸中冕想了想,點頭道:“就依母親說的,讓凌世侄搬到汀瀾院去。”轉頭命陸大夫人:“你且立刻著人灑掃汀瀾院,記得多生幾個火盆,衾褥都要厚厚的,另外再安排幾個妥帖的人過去服侍,務必不能委屈了凌世侄。”

    陸大夫人忙應了,自下去安排去了,連陸大奶奶并陸明麗也一并帶走了。

    余下陸二夫人見沒自己什么事兒了,也帶著陸明雅陸明欣離開了,福慧長公主與陸中昱惦記兒子,沒親眼見到陸文逐安然回來到底不放心,便沒有回公主府,而是留在了榮泰居,與陸老夫人、陸中冕并陸中景一塊兒等候老國公爺等人回來。

    陸老夫人因見其他人都散了,只剩下陸明萱與陸明芙安靜的待在一旁,臉色都有些發白,只當二人是被嚇著了,偏又沒個長輩在身旁提點安慰,不由心下一軟,柔聲向二人道:“你們也先回去歇著罷,明兒也不必早起上課了,我自會打發人去與幾位先生說的。”

    “是。”姐妹二人聞言,屈膝行了個禮,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

    一路無話的回到空翠閣后,陸明芙方壓低了聲音與陸明萱道:“方才見老夫人與長公主針鋒相對,誰也不讓誰時,我心里真是嚇了好大一跳,怕事后長公主找我們的麻煩,甚至老夫人也找我們的麻煩,這樣的事情應該算得上豪門秘辛,符合爹爹先前與我們說的‘不該看的不要看,不該聽的不要聽’了罷?可當時我們也不能招呼都不打一聲就退出去啊,所以我們算是被動看了不該看,被動聽了不該聽的,想來長公主與老夫人不至于找我們的麻煩罷?”

    雖與陸文逐隔三差五就要在榮泰居見上一回,但實事求是的說,陸明芙對這位尊貴的族弟卻沒幾分真感情,與凌孟祈就更沒什么交情了,所以也就一開始聞得陸文逐墜馬昏迷不醒時她有些擔心,及至后面聽得陸文逐沒事,墜馬的是凌孟祈,且后者也已醒過來后,她擔心的側重點便自然而然的轉移到了她們姐妹自個兒的身上,怕親眼目睹了陸老夫人與長公主婆媳齟齬之事會對她們造成什么不利的影響,故有此一說。

    只陸明萱心里早因方才之事而亂成一團了,哪來的心情去理會這些?敷衍了陸明芙幾句:“方才又不是只我們兩個在場,除了大姑娘進宮去了以外,所有人都在,所謂‘罰不懲眾’,料想長公主也不會對我們怎么樣的,老夫人自來待我們好,就更不必說了,姐姐只管放心罷。”便借口頭有些疼,想早些歇下,讓陸明芙也早些歇下后,回了自己的房間。

    陸明萱說自己頭疼,倒也不是全然為敷衍陸明芙而找的借口,而是她真的頭疼,所以回到房里,草草盥洗了一番后,她便將人都打發了,躺到了床上去。

    在一室的黑暗中,她終于可以不再繃著,終于可以將自己滿腔紛亂的情緒表露在臉上了。

    先前乍一聽得陸文逐墜馬昏迷不醒時,陸明萱本以為自己是再難逃過上一世的噩運了,當時她心里可以說是萬念俱灰,絕望喪氣到了極點,卻沒想到,峰回路轉,竟是傳信的小子傳錯了話,墜馬受傷的竟不是陸文逐,而是凌孟祈,凌孟祈竟做到了答應她的事,千鈞一發之際將陸文逐給救了下來!

    這也就意味著,她至少可以不必再像上一世那樣,在將來自己的身份曝光后,承受來自陸明珠的刻骨仇恨了。

    可陸明萱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一點也沒有死里逃生的喜悅與慶幸,只因凌孟祈為救陸文逐受了傷,哪怕他人已醒過來了,并沒有性命之憂,她依然高興不起來,不但高興不起來,反而滿心的愧疚與后怕,她不敢想象,若當時情況再危急一些,若陸文逐的馬再癲狂一些,亦或是凌孟祈這些日子沒有跟著國公府的護院們好生練習武藝,現下會是什么情形?指不定凌孟祈已經不在了也未可知!

    誠然當日是凌孟祈親口答應的她屆時會救下陸文逐,她也并不曾逼迫過凌孟祈什么,可若自己沒有告訴過他這件事,他完全可以不必去冒這個險的,即便有“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富貴險中求”這樣的說法,那也得有命在不是,若連性命都賠上的,其他的一切又還有什么意義?

    陸明萱后悔得無以復加,羞愧得無以復加,一時間竟再也提不起去見凌孟祈的勇氣了,她怕在他清朗明亮的目光下無地自容,怕他認為她是在利用他對她的信任和素日施舍給他的一些小恩小惠挾恩利用他,而這又的確是事實,她的確是利用了他,哪怕打著為他好,經過此事后他飛黃騰達指日可待的旗號,依然改變不了她利用了他的本質!

    她怎么能這般自私,為了一己私利,竟罔顧他人的性命,她怎么變成了這樣的人?那她與前世的陸明珠又還是什么區別?

    可若不這么做,她便只能坐以待斃,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重蹈上一世的覆轍……人活在這世上,為什么會這般的艱難,她到底要怎么樣,才能讓自己盡快的便得足夠的強大起來,將自己的命運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再不為他人所左右?

    陸明萱痛苦得一夜都不曾合過眼,到早上起來時,眼底下有很明顯的青影。

    去到廳里后陸明芙見了,不由驚呼道:“你昨晚上干嘛去了,怎么瞧著跟一夜沒睡似的?”

    她可不就是一夜沒睡嗎?陸明萱暗自苦笑,嘴上卻道:“沒什么,就是有些個走困罷了,吃了午飯歇個中覺也就好了。對了,也不知道昨兒夜里老國公爺他們是什么時候回來的?凌世兄與五哥到底怎么樣了?雖說咱們知道了也幫不上什么忙,但問候一聲卻是理所應當的,咱們吃了飯,便早些去老夫人屋里問問情況罷。”

    沒臉再去見凌孟祈是一回事,若連他的傷勢也不知道關心一下,那她成什么人了?

    陸明芙想著出了這樣的事,她們就算什么忙都幫不上,也的確該問候一聲,便點頭道:“你說的是,我們吃了飯便早些過去罷。”

    姐妹二人遂坐下,簡單用過早飯后,去了榮泰居。

    豈料陸老夫人還未起身,陸明萱與陸明芙輕聲問過在廊下候著的雙瑞雙壽,得知陸老夫人快四更了才歇下,老國公爺彼時也在榮泰居,而沒有像往常那般歇在他自己的禧華居后,姐妹二人只得先折回空翠閣去,打算晚些時候再過來。

    不過在離開之前,陸明萱忍了忍,還是沒忍住低聲問雙瑞道:“敢問雙瑞姐姐,昨兒夜里老國公爺與大哥哥他們是幾時回府的?五哥與凌世兄現下怎么樣了?太醫怎么說?我們雖知道五哥與凌世兄都無大礙,卻并不知道具體情況,若是知道了,也能安心幾分。”

    男女內外有別,連陸文逐身為她的族兄,沒有回稟過長輩前,不在婆子的陪同下,她尚不能貿貿然去探望,就更不必說凌孟祈只是借居在國公府的客人了,當然,她現下也沒臉去探望凌孟祈就是了。

    雙瑞幾個素日便與陸明萱陸明芙極要好,關鍵作為陸老夫人的貼身大丫鬟,她們是最明白陸老夫人心意的,自然不會在姐妹二人面前拿喬,聞得陸明萱的話,便也壓低了聲音道:“老國公爺與大爺他們是二更快交三更時回府的,五爺只是身上有些小擦傷,還受了點驚嚇而已,并無大礙,倒是凌公子傷得頗重,不但斷了兩條肋骨,左手脫臼了,身上還有好幾處大的擦傷,太醫都給上了藥包扎好了,也留了內服的藥,說是少說也得將養半年才能痊愈。”

    陸明萱就抿緊了嘴唇沒了話,她雖然早已知道凌孟祈斷了兩條肋骨,傷勢一定不輕,但仍沒想到他的傷勢會重到這般地步,而這一切可以說都是拜她所賜,此時此刻,她甚至寧愿受傷的是自己,至少她只需要忍受身體上的疼痛,而不必像現在這樣,不得不忍受心理上的壓力與煎熬。

    陸明芙見陸明萱聽罷雙瑞的話后,久久都不說話,只得自己接道:“老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更何況此番凌世兄吃了那么大的苦頭,是該好生將養一段時間才是,我們就不打擾姐姐了,且先回去了,晚些時候再過來給老夫人請安,待回過老夫人后,再去探望五弟與凌世兄不遲。”又寒暄了幾句,方辭了雙瑞雙壽,拉著陸明萱回了空翠閣。

    卻是一回去便屏退了一眾服侍的下人,滿臉肅色的向陸明萱道:“我有話問你,你必須老老實實回答我,不得有半句假話,否則,就別怪我教訓你了,你須知道‘長姊如母’,我教訓你憑誰也說不出半句二話來!”

    陸明萱難得見她這般嚴肅的樣子,只當是有什么要緊事,忙道:“姐姐有話只管問便是,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絕不會有半句假話。”

    陸明芙聞言,面色稍緩,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那我來問你,你昨兒夜里為什么一聽得凌公子墜馬受傷便那般失態,今日又為什么那般關心他的傷勢,一聽得他傷得頗重,竟連話也說不出半句來了?你是不是對他存了什么不該有的想法?我可告訴你,你最好即刻打消了那樣的念頭,且不說我們家和廣平侯府的家世差距有多大,哪怕凌公子如今再落魄再狼狽,你也未必能嫁進去,我們如今是住在國公府,可這就能改變我們只是國公府旁支姑娘的事實了嗎?便是你真嫁進去了,凌公子那般不受父母親人待見,你能有什么好日子過?你別說凌公子極有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回臨州,十有**會在京城安家立業了,他的根終究在臨州,難道他能一輩子都不回去的?還有他終究是廣平侯府的嫡長子,就算再不得父母親人看重,難道他對爵位就沒有任何想法的?只要他有想法,就得去爭,去搶,去與廣平侯府的所有人虛與委蛇,勾心斗角,你難道真想過那樣的日子不成?”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真不回去了,他如今除了那張臉以外,可謂是一無所有,問題是臉再漂亮也不能當飯吃,難道要你跟著他過一窮二白的日子去不成?連我都舍不得你去吃那樣的苦了,就更不必說爹爹了,所以不管你現下對他有什么樣的想法,都趁早給我通通打消了,聽到了嗎?”

    呃,姐姐怎么會產生這樣的念頭,以為她對凌孟祈有什么想法?陸明萱張口結舌,不明白陸明芙怎么就會想到了這方面去,難道是她昨日的表現給了她什么錯誤的信息不成,那可真是個天大的誤會,看來她以后得越發自持情緒才好,可她又不能將自己關注凌孟祈的真正原因告訴她,不然只會麻煩更大……陸明萱想了想,才斟酌著道:“姐姐,其實我對凌公子并沒有什么想法,我只是……”

    “只是什么?”陸明芙一氣說了那么多話,不由有些喘也有些口渴,只得暫且停下,端起桌上的茶一氣飲了半盞,然后打斷了陸明萱:“你說你對他沒什么想法,那你怎么那般關心他?怎么不見別人那般關心他?可見你心里必定有鬼!你是不是聽丫頭婆子們說了當年老國公爺與凌相訂的那個婚約,想著老國公爺與老夫人雖未必舍得將嫡親孫女兒嫁給他,以一個旁支姑娘來充數還是有可能的,至多賠上一份嫁妝也就是了?還有長公主昨兒也說了,必不會虧待了他,他靠著長公主,不愁將來沒有好前程?這樣的想法你趁早也給我打消了,爹爹與我都不會同意的,我們家家世雖不好,但以你的品貌,要嫁個真正的好人家卻是不難的,我們怎么可能眼睜睜看著你有好日子不過,卻偏要往那荊棘路上走?”

    陸明萱眼見陸明芙已經腦補到她對凌孟祈情根深種,非他不嫁的地步了,好笑又無奈,只得一臉嚴肅的打斷了她:“姐姐,你想太多了,我對凌公子什么想法都沒有,我昨兒之所以有輕微的失態,不過是乍一聽得五哥和他出了事,有些吃驚罷了,再說我今日哪里是在特意關心他了?我先問的可是老國公爺和五爺,問他不過是捎帶著罷了,總不能昨日才出了那樣的事,今日我們卻什么都不聞不問罷?那府里的人就該說我們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如今人家家里出了事,我們幫不上忙也就罷了,竟連一句話都沒有,也忒涼薄忒忘恩負義了!”

    “你說的都是真的?沒有騙我?”陸明芙見陸明萱滿臉的肅色不像是在作假,話也說得極有道理,禁不住便有了幾分松動。

    陸明萱忙道:“我騙你干嘛,再說我才多大年紀,就成日里想著嫁人,那我成什么人了?你放心,我對凌公子真的半點想法都沒有,你若實在不信,要不我起個誓?”

    如果沒有上一世的經歷,她或許真會對凌孟祈產生什么不該有的想法,可這輩子她只想遠離京城,過簡簡單單的生活,要不然也不會在心里悄悄將趙彥杰當成自己未來夫婿的備選人之一了,就是看重了趙家人家簡單,趙彥杰將來中了舉之后能謀外放,她又怎么可能對凌孟祈產生想法?!

    陸明芙這才放下心來,“起誓就不必了,你只要記得你今日說過的話便是。”

    陸明芙并不知道陸明萱的真實身份,只當她與自己是一樣的人,這輩子最好的歸宿便是嫁個家境殷實,人口簡單的中等人家,雖不能金尊玉貴,卻也是錦衣玉食,呼奴使婢,比她們各自的母親都要強上許多,所以凌孟祈在她眼里自然不是一個好歸宿,她當然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妹妹飛蛾撲火。

    姐妹二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因見時辰還早,今日又不必上課,便讓人拿了針線來給戚氏腹中的小寶寶做衣裳聊以打發時間。

    陸明萱此刻哪有心情做針線,但經歷了方才之事,她卻是不敢再將自己的心不在焉表現出來了,就怕陸明芙又想當然的認為她是在為凌孟祈擔心,——雖然她的確放不下凌孟祈,但這個放不下顯然與陸明芙想的那個放不下有本質的區別。

    所以她只能盡力將心神都放在繡棚上,好容易撐到午時陸老夫人使人來請她們去榮泰居吃飯時方算是解脫了。

    姐妹二人去到陸老夫人屋里,老國公爺早已不在了,陸老夫人穿了件石青色緙金瓜蝶紋的褙子,看起來精神還好,一見她們進來,便招手笑道:“方才汀瀾院的婆子來報,祈哥兒歇息了一夜,看起來精神已好了許多,我正打算飯后便親去汀瀾院瞧瞧他,你們姐兒倆也隨我一同去罷,也是你們的情分。”

    陸明芙不待陸明萱答話,先就遲疑道:“到底男女有別,且都不是小孩子了,我們去合適嗎?”雖然得了陸明萱的保證,她依然有些個不放心,本能的不想讓陸明萱多見凌孟祈,畢竟凌孟祈那張臉實在太有殺傷力,連她自己偶爾都會忍不住晃神,又怎么能要求陸明萱做到心如止水呢?

    她卻不知道,陸明萱現下也不想確切的說應該是不敢去見凌孟祈,因也順著她的話道:“是啊老夫人,凌世兄到底與我們男女有別,要不我們就不去了,待事后打發段嬤嬤與桑嬤嬤代我們走一趟也就是了?”

    不想陸老夫人卻笑道:“我知道你們都是知禮守節的好孩子,不過所謂‘男女有別’,那是在沒有長輩在的情況下,如今是我親自帶你們去的,誰敢有半句二話?且不必多說了,先吃飯,——傳飯罷。”后一句話卻是對雙喜說的。

    雙喜忙屈膝應了,很快便領著幾個提著食盒的婆子進來,安桌擺箸,布菜盛湯,祖孫三人寂然吃畢,漱過口吃茶時,陸老夫人因吩咐張嬤嬤:“把我庫里那支百年的野山參帶上,給祈哥兒補身子去。”頓了頓,又道:“另外再把前兒得的那幾支靈芝帶上,就說是你芙姑娘和萱姑娘送的。”

    陸明萱與陸明芙忙屈膝向陸老夫人道謝,都禁不住滿心的感激,陸明萱更是心里一酸,想著兩世以來陸老夫人都待她這般好,可她卻連叫她一聲‘祖母’都不能夠,實在是不孝至極,可除了上天,她又能怨誰呢?

    祖孫三人略微收拾了一番,便被簇擁著去了汀瀾院。

    汀瀾院小小巧巧三間正房,沒有東西廂房,但有三間小抱廈,院子里種著兩株好幾十年的冬青樹,蔥蔥郁郁的,在其他花木都泰半凋零了的冬天里讓人看著覺得十分的精神。

    遠遠的早有跟陸老夫人來的婆子進去通報:“老夫人與芙姑娘萱姑娘瞧凌公子來了——”

    是以很快便有人接了出來,不是別個,卻是一身寶藍底菖蒲紋杭綢直裰的陸文逐。

    陸文逐看起來頗憔悴,眼瞼下更是有一圈很明顯的青影,一看便知道昨兒夜里沒睡好,一見陸老夫人,他便拱手行了個禮,道:“祖母來了。”

    陸老夫人頗有些意外會在此時此地見到他,因問道:“你怎么會在這里?你祖父昨兒夜里不是說了,你此番也受驚不小,讓你好生歇息幾日的嗎?”她那位長公主好兒媳竟也會讓寶貝兒子離開她的視線范圍以內?她還以為她會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緊盯著小五呢!

    陸文逐道:“孫兒沒事,不必歇息,況凌大哥是為救我才受的傷,我不守著他委實心里過意不去,所以已回了我娘,在凌大哥痊愈以前,我都住在汀瀾院了,祖母不會嫌棄我罷?”對凌孟祈的稱呼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從‘凌世兄’變做了‘凌大哥’,顯然此番凌孟祈奮不顧身救他之舉是真打動了他。

    “這本就是你自己的家,你愛住哪里便住哪里,愛住多久便住多久,祖母怎么會嫌棄你。”陸老夫人忙道,“只是長公主那里,也同意你搬過來住?”想也知道不可能啊?

    陸文逐一臉不在意的道:“我又不是搬到外面去住,離公主府也就一墻之隔罷了,要見面還是極便宜的,我娘過幾日就習慣了。對了,祖母與芙姐姐萱妹妹是來探望凌大哥的罷,整好他這會子醒著,祖母請——”

    引著陸老夫人與陸明萱陸明芙進了汀瀾院的正房。

    正房三間,中間做了廳堂,凌孟祈的臥室則設在了東邊的房間。

    彼時凌孟祈正面色蒼白的平躺在床上,一見陸老夫人進來,便要掙扎著起來,早被陸文逐幾步搶上前摁住了,道:“太醫說了凌大哥不能動的,凌大哥還拘這些個俗禮做什么,只管躺著便是,我祖母不會怪罪你的。”

    又想陸老夫人解釋:“太醫說了,凌大哥斷的是胸腔的兩條肋骨,受傷之初不能受到任何壓迫,所以只能平躺著靜養,還請祖母不要怪罪凌大哥不能起身見過祖母才是。”

    陸老夫人聞言,忙嗔陸文逐道:“你這孩子,難道祖母在你眼中就是那等嚴厲苛責之人嗎,祈哥兒救了你,我感激他心疼還來不及,又怎么會為這些微小事怪罪他?”又向床上凌孟祈柔聲道:“好孩子,你只管安心養你的傷,且不必拘這些個俗禮,一來于你養傷不禮,二來也白壞了咱們娘兒們間的情分。”

    凌孟祈忙笑道:“多謝老夫人體恤,那孟祈就失禮了。”

    陸老夫人嗔道:“哪里失禮了,你再這般客氣,我才真是要生氣了。”說著坐到床前的椅子上,細細問起凌孟祈來:“這會子疼得可好些了?覺得疼了就說,千萬不要忍著,也好隨時叫太醫。想什么吃的了,就告訴服侍的人……”命雙喜,“把我帶來的野山參和你芙姑娘萱姑娘帶來的靈芝都放下,這兩樣東西補身子都是極好的,你且先吃著,等吃完了,我再著人送過來。”后一句話卻是對凌孟祈說的。

    凌孟祈一一應了,表面看似在專心聽陸老夫人說話,實則思緒早已大半飄到了陸明萱身上去,不明白陸明萱怎么自進來后,連正眼也不看他一眼,就一直低著頭,也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讓人猜不到她現在正想什么?一開始他還以為是因陸老夫人在場,她不能表現出絲毫異樣來,省得陸老夫人動疑,但漸漸他便不這樣想了,就算陸老夫人在,她不能與他說什么,但在這么長的時間里,她難道連偷偷看他一眼,與他來個短暫的眼神交流也做不到嗎?

    顯然不是這樣,那便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她根本不想看見他,今日甚至不想走這一趟,是礙于陸老夫人開了口,她推拒不得,所以才來的!

    念頭閃過,失望、傷心、委屈、沮喪……等等情緒一剎那間都涌上了凌孟祈的心頭,讓他驟然間無比的灰心,原本因聽得陸明萱來了而覺得忽然沒那么痛了的傷口也加倍的疼痛起來,禁不住負氣的暗想道,早知道自己拼著性命不要,聽從陸明萱的話冒險救下陸文逐之舉甚至連她一個正眼都換不來,他就不該去冒這個險的,她根本不知道他之所以會去冒這個險,并不僅僅是因為他想要借此機會為自己謀一個官身,更多卻是因為這是她第一次開口讓他去做一件事,是因為是她開的口,而不是別人!

    可此時此刻,在他受了那么重的傷,渾身痛得都快要失去了知覺時,她卻當根本沒有這回事一般,待他的態度甚至連以前都不如了,這叫他情何以堪?難道他冒著丟掉自己性命的危險堪堪救下陸文逐,為的就是這樣一個結果嗎?

    凌孟祈的心情一下子低落到了谷底,甚至連應酬陸老夫人的心情都沒有了,現下唯一想做的,便是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呆一會兒,遂有意露出了幾分疲態來。

    陸文逐眼尖,立刻便發現了,因與陸老夫人道:“祖母,我瞧著凌大哥怕是累了,您要不就先回去罷?這里有我呢,我會好生照顧凌大哥的,您只管放心罷。”

    陸老夫人聞言,見凌孟祈臉色的確很難看,一副虛弱至極的樣子,想著他才受了那么重的傷,也的確該好生臥床靜養一段時間才是,倒也不疑有他,點頭道:“既是如此,我便先回去了,你陪祈哥兒一會兒便也回去罷,省得長公主擔心,至于祈哥兒這里,我會吩咐你幾位哥哥多照顧的,你不必擔心。”

    陸文逐道:“我自有主張,祖母且不必管我了,只管放心回去罷。我送祖母。”一邊說,一邊已攙了陸老夫人往外走去。

    陸明萱與陸明芙見狀,忙也跟了出去,便是臨走前,陸明萱依然沒有看過凌孟祈一眼。

    看在本來正望著她,滿心忐忑兼期待她臨行前會不會看自己一眼的凌孟祈眼里,渾身霎時如被籠罩在了一層烏云里,就連眼睛也不例外,再沒了半點光彩,只得心灰意冷的閉上了眼睛。

    卻不知道,他剛閉上眼睛,陸明萱便看了過來,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眼,但她的的確確看了他,只可惜他沒能感知到罷了,而且他不知道的是,除了這一眼,陸明萱之前還曾偷偷看過他好幾眼。

    她看見了他蒼白如紙的臉色,看見了他包得鼓鼓囊囊的前胸和手臂,看見了他左臉頰上那一抹因擦傷而產生的青紫痕跡,襯著他白皙的臉頰和頸部的肌膚,就像是一塊上好的美玉被人為的損壞了一般,讓人無端的心疼與惋惜……她還余光看見了他頻頻看向她的目光,只可惜她從頭到尾都提不起勇氣與他對視哪怕一眼,她怕從他的眼里看到責怪與怨恨,更怕看不到責怪與怨恨,而只能看到與以前一樣的真誠與信任,那會讓她覺得越發的無地自容!

    于是她只能選擇逃避,只能選擇做一個懦夫,并且不知道自己要逃避到什么時候才能提起勇氣再去見凌孟祈。

    陸明萱不由深深的后悔起自己不該將凌孟祈給拉下水了,如果一開始她沒有主動去招惹凌孟祈,如果她沒有自以為是的讓他去救陸文逐,今日他豈非就不用手上,她豈非也不用陷入這尷尬的境地了?只可惜這世上最不可能有的,便是如果!

    因著這趟汀瀾院之行,陸明萱的情緒禁不住又低落了起來,饒是知道陸明芙見了指不定又會以為她對凌孟祈有什么意思,她一時間也顧不得了。

    卻沒想到,陸明芙竟沒有因此而誤會她,反而在回到空翠閣后,趁四下沒人悄悄與她感嘆:“嘖,都裹成個粽子了,臉頰上還帶著傷,等同于暫時毀了容也絲毫不影響那張臉的美感,反倒瞧著更有一種別樣殘缺的美,這才真是‘此美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見’哪!”

    陸明萱本來正心不在焉的,聞得這話,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是在說凌孟祈,禁不住有些好笑,道:“人家都傷成那樣了,姐姐還能對著人家發花癡,到底有沒有一點同情心啊?”心里的抑郁倒是因此而去了一二分。

    陸明芙道:“我不過就稍稍欣賞了一下美人而已,與有沒有同情心有什么關心?不過我可告訴你啊,美人向來都是只能遠觀而不能褻玩的,你可別忘了先前答應過我的話。”說著說著,到底還是沒忘記警告陸明萱幾句,畢竟欣賞美人的美是一回事,讓美人做自己的妹夫卻又是另一回事了。

    陸明萱忙道:“知道了知道了,不會忘記的,你就放心罷。”心下卻是禁不住苦笑,她現在連看凌孟祈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又怎么敢對他有什么非分之想?姐姐實在是杞人憂天了!

    只是陸明萱雖暫時提不起看凌孟祈一眼的勇氣,卻并不代表她就不關心凌孟祈,事實上,是日送走陸明芙后,她便悄悄吩咐了丹青,讓她時刻注意著汀瀾院的動靜,一旦凌孟祈有什么不好,立刻來告訴她。

    是以次日一早,陸明萱還沒起床,便已得知了凌孟祈昨晚上發了一夜高熱,生命一度垂危,還是陸文逐半夜親自騎馬出府去請了太醫來,才險險將他救了回來的消息。

    陸明萱的心跳立時漏了一拍,渾身冷得直打哆嗦,腦子里更亂得跟一鍋漿糊似的,只剩下一個念頭,若是凌孟祈有個什么三長兩短,她便是間接害死他的兇手,她以后還有什么臉面活在這世上?

    如此渾渾噩噩的過了一日,到傍晚時,虎子忽然傳話給丹青,說是凌孟祈有極要緊的事要與陸明萱說,請她即刻過去汀瀾院一趟,還說陸文逐這會兒回了公主府,汀瀾院服侍的人也被他悉數調開了,讓她只管放心前去。

    凌孟祈明言有要緊事要說,饒陸明萱現下被后悔與愧疚壓得越發沒了去見他的勇氣,一時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且她不親眼看一眼凌孟祈已性命無虞了到底不放心,便簡單收拾了一番,借口有些頭疼早些歇下了,將眾服侍之人都打發了,讓丹青留下隨機應變后,借著夜色的掩護,悄悄去了汀瀾院。

    虎子早早便在汀瀾院外候著了,遠遠的瞧見陸明萱過來,便三步并作兩步迎了上來,打千行了個禮后小聲而飛快的道:“我們少爺正在屋里等著萱姑娘,萱姑娘只管進去罷,我在外面給少爺和姑娘望風,必不會讓人發現的。”

    陸明萱聽虎子這話別扭得緊,就跟她是來跟凌孟祈私會似的,但現在顯然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只得扔下一句:“我很快便出來。”急急進了屋里。

    凌孟祈卻不在廳里,陸明萱想到他如今行動不便,只能臥床靜養,可自己孤身一人也不好貿然進男子的臥室,便在外面壓低了聲音道:“凌世兄,你在里面嗎?我現在方便進來嗎?”

    一連喊了好幾聲,都沒等到里面有任何回應,陸明萱不由急了,難道凌孟祈并不在屋里不成?可他不在屋里又會在哪里,難道他的傷勢又反復了,人這會子根本就昏迷著不成,不然怎么會一點回應都沒有?

    念頭閃過,陸明萱越發著急起來,也顧不得避諱不避諱了,舉步走進了凌孟祈的臥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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